人物 · 始祖神、文化英雄与东方天帝

伏羲

从人首蛇身的始祖神，到画八卦、结网罟的文明开创者

明代仇英《帝王道统万年图》册中的伏羲。画家采用后世圣王形象，并以水中负图的龙马和面前卦画，表现“河图启发八卦”的成熟传说。图源：台北故宫博物院／维基共享资源 · 公有领域

伏羲是中国古代神话中最重要的始祖神和文化英雄之一。他常与女娲并列，以人首蛇身、蛇尾交缠的形象出现；另一条更接近古史叙述的传统，则把他写成观察天地、创制八卦、教人结网渔猎的上古圣王。

伏羲身上聚集了许多发明：八卦、网罟、琴瑟、乐曲、婚姻制度，甚至文字和火食也会在后世归到他名下。这并不等于一位历史人物在某一年完成了整套文明，而是许多时代把对文明起源的想象不断汇集到同一位祖先身上。

伏羲到底是神，还是一位远古帝王

两种身份都存在于传统中。神话里的伏羲是与女娲并列的始祖神，也被安排为掌管东方和春天的天帝；古史系统则把他放在文明最初，称为三皇之一或“百王之先”，并为他排列年代、都城和继承者。

现有材料不能证明这些履历属于一位可以按年代考证的历史君主。更合适的理解是：伏羲先后承载了始祖、天帝和文明开创者等角色，历史书写又把神话整理成类似王朝世系的样子。

古书中的写法很不稳定，可见伏羲、伏牺、宓羲、庖牺、包牺等名称；太昊也写作太皞、大昊。先秦材料里的“太昊”和“伏羲”并不总是同一个名字，到《世本》等秦汉之际的整理中，二者才逐渐合称为太昊伏羲氏。

因此，看见“太昊”时不能不分时代地自动替换成伏羲。后来传统已经普遍把二者视为一神，我们可以承认这段演变，同时保留更早材料中身份尚未完全重合的痕迹。

汉代以来的墓室壁画和画像石经常把伏羲、女娲画在一起：上身为人，下身为蛇，两条尾巴彼此交缠；伏羲常持曲尺、太阳或其他象征物，女娲则持圆规、月亮。唐代墓葬绢画仍延续了这种宇宙始祖图像。

后世把伏羲进一步塑造成圣王，绘画中的他便可能完全呈人形，披着草叶或兽皮，坐在山水之间推演八卦。两种形象不是谁真谁假，而是分别强调了他的神性始祖身份和文明导师身份。

《周易·系辞下》说，古代包牺氏治理天下，仰观天象、俯察地理，又观察鸟兽纹理和万物形态，于是开始制作八卦，用来通达神明之德、辨析万物之情。后来的神话化讲法又说，他坐在方坛上听八方之风，因此画出八卦。

这里说的是传统把八卦的起源归给伏羲，并不能等同于考古学已经确认八卦由某位个人在某日发明。八个基本卦象、六十四卦的组合、《周易》的卦爻辞和历代解释也不是同一时期一次完成的作品。

今天常见的故事说，龙马从黄河出现，背负河图，伏羲依照图上的纹理画出八卦。《周易·系辞上》确实说“河出图，洛出书，圣人则之”，但这句话没有点明圣人就是伏羲，也没有写龙马的外貌。

把河图、龙马、伏羲和八卦连成一套完整场景，是后世注解和图像不断具体化的结果。本页配图正是明代画家仇英表现这条成熟传统：水中龙马负图而出，岸上的伏羲面前已经摆出卦画。

《周易·系辞下》还说包牺氏“作结绳而为网罟，以佃以渔”：把绳索编成网，用来打猎和捕鱼。后世故事又补充说，他观察蜘蛛结网才获得启发。伏羲由此成为渔猎生活迈向技术组织的一位代表性英雄。

网罟不是华丽的法宝，而是普通人能够反复使用的生产工具。这类传说关心的不是伏羲战胜了哪位妖怪，而是人类怎样从观察自然中学会一种新方法，使获取食物变得更稳定。

《世本》等文献又把制作琴瑟、创作乐曲归给伏羲，《古史考》还说他制定嫁娶之礼。和女娲成为婚姻之神的传统相似，这些发明都围绕一个问题：人类不仅要生存，还要形成礼仪、家庭、音乐和共同生活的秩序。

不过，各书列出的发明清单并不相同。年代越晚，伏羲承担的文明功绩往往越多。与其把清单当作一张古代专利表，不如把它看成后人向这位始祖表达感谢的方式。

《淮南子》建立的五方帝体系把太皞放在东方，以木为德，由句芒辅佐，掌管春天。这里的伏羲不是坐在人间宫殿里的发明家，而是宇宙方位和季节秩序中的东方天帝。

另一边，古史又把伏羲列入“三皇”。但三皇没有跨越所有文献的固定名单，燧人、神农、女娲、伏羲、黄帝等都可能被不同著作选入。天帝、三皇和文化英雄是三套可以重叠却不完全相同的身份，不宜把它们强行压成一份唯一官职表。

伏羲与女娲首先是成对出现的始祖神。汉唐图像让他们蛇尾交缠，后世文字又明确称二人为兄妹兼夫妇；洪水遗民故事中，两人还会成为灾难之后重新繁衍人类的共同祖先。

但这些关系并非由一篇最早文献一次规定。女娲页强调造人、补天和婚姻神格，伏羲页则更突出八卦、渔猎与文明开创。二者相连，可以看见一对始祖神怎样在后世逐渐形成不同的叙事重心。